中国大陆地区网络上谬种流传一类奇葩言论:“现代科学必须由哲学来指导”,或者"科学需要宗教的指引“(韩松、王晋康等语)”;“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佛学)”、“科学家爬山,发现佛学大师在峰顶等候多时了”(朱清时等语)。事实真相是怎样呢?让我们看看真正的学者们怎么说。
科学和宗教爬的不是一座山
我们这个时代非常奇怪。当科学技术越来越发达时,越来越多的人依赖科技带来的各种便利,因此科学的话语权越来越大,使得一些人将科学看成一种万能的工具。另一方面,人们生活节奏的加快以及随之而来的压力驱使一部分人到宗教那里寻找精神依靠。科学话语权霸主的地位让某些宗教人士以及偏好宗教的人到科学这里寻找“依据”,有些人甚至说:“科学的尽头是宗教”、“当科学家爬到山峰时佛学大师早就等在那里了”,等等。
费曼在一篇文章里说,科学与宗教的区别是,前者的核心是不确定性,后者的核心是确定性。比如说,解释一个现象的科学学说是临时的,是需要越来越多的证据的,所以永远是统计性质的。在物理学中,我们往往说某个现象的证据是几个标准误差,换句话说,只是十分可能的,而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理论和模型也是如此,当科学家需要的时候,牛顿力学被修正为相对论力学,诸如此类。宗教则相反,一个断言是百分之百正确的。
因此,科学和宗教爬的不是一座山,佛学大师一生等在那里,只会等来更多的信众,而不是科学家。
我们生活在知识经济时代,知识越来越重要,所以,前面说的某些宗教人士借重科学是一个悖论,宗教只是人类的心理和伦理实践,与知识本身没有多大关系。
——李淼中山大学天文与空间科学研究院院长
从巫学发端,到科学收尾
名词简释
学:标题中的学是学问、学术、学说、知识、思想的泛称,文中多用“知识体系”一词。特指某一地区
、某一时段,对社会整体价值观的形成居于主导地位,对政治制度、道德标准曾经产生过重要影响力的知识体系。四种学在本文中是独立的概念,可以理解为没有交集。尤其是哲学一词,要避免概念扩大化。
巫学:以多元的人格化自然神为中心形成的知识体系。
神学:以人格化的唯一神为中心形成的知识体系。
哲学:以某个或某些社会人的思想为中心形成的知识体系。
科学:以描述客观世界为中心形成的知识体系。
四“学”的历史概述
世界陆地宽广,其中欧亚大陆及北非是人类早期文明的核心区。公元前三千多年,在西亚新月沃地诞生了最早的文明。以文字发明为基础,人类开始形成可记载流传的知识体系,从此踏上漫漫征程。没有文字的时代可以暂时忽略不计,尽管这种风貌依然被当今世界零星地区的土著居民所保留。
就像个人的成长一样,儿时注定幼稚,不存在跨越式发展的奇迹。早期新月沃地、古埃及、古希腊、古中国、古印度的知识体系都是巫学,充斥着原始崇拜、巫术、迷信、占卜等内容,并且分割散漫,系统性很差。正是因为有了长期的巫学积累,才能避免原地踏步,在不知不觉中为下一步发展做准备。
遵循历史的传承,如果以文化地理划分,欧亚大陆及北非,由西向东,大致可以分为四个主要区域:1
欧洲,2西亚、中亚和北非,3南亚及东南亚,4东亚。在巫学时代,大家都有一个貌似相同的开始,但是其中有些方面却差异极大。正是这些差异,导致后来的走向出现不同。
南亚印度在列国时代,出现沙门思潮,不过最终没能冲出巫学的窠臼(在本文中,认为印度虽然有宗教,也有很多各类思想家,但是既无神学也无哲学,从其主流知识体系的演变来看,长期停滞于巫学时代)。在西亚强大的波斯帝国,琐罗亚斯德教开始孕育以一神论为核心思想的神学,直接或间接影响了后来的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东亚的中国在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群芳争艳,开始孕育哲学。欧洲的古希腊最为特殊,城邦制令人炫目,不仅孕育哲学,还闪出科学的火花(现在对古希腊,包括希腊化时代的哲学和科学都给予很高的评价,但当时社会仍然以巫学为主,可以参考神庙建筑、祭祀活动等内容)。
最先跨进神学时代的是欧洲。4世纪罗马帝国后期,基督教博采众长异军突起,宣扬信仰唯一的上帝,形成神学知识体系,逐渐替代巫学,并限制其它宗教,成为社会主流。7世纪,穆罕默德在阿拉伯半岛创建伊斯兰教,形成有别于基督教的神学,随着阿拉伯帝国的扩张,广泛传播至西亚、中亚和北非地区。虽然佛教也是世界性宗教,经典无数,曾在历史中某些地区被立为国教,但本文认为佛学所发挥的社会功能依然停留在巫学时代,所以不认同佛学是神学。
巫学是必经阶段,不过之后的神学在中国却被略过。西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直接从巫学跳到哲学。以大框架看,作为一个地域单元,东亚是最早摆脱巫学时代的地区。中国的哲学时代很漫长,绵延两千多年,儒学之后依然不绝。欧洲进入哲学时代取代神学,时间跨度从文艺复兴至启蒙运动。与中国略有不同,欧洲哲学谱系繁杂,似乎并无绝对强势的派别,但是经过归纳不难发现,无论左中右,总体有一条人文色彩浓厚的主线。
15世纪大航海之后,开启全球化浪潮。欧洲的知识体系渐趋强势,尤其在工业革命后,呈现出摧枯拉朽的力量。不仅改变自身,也影响其它地区,其中的关键因素是科学知识体系的出现。
科学孕育于古希腊,诞生于文艺复兴,曾长期委身于哲学。20世纪初科学在西方开始挑战哲学的地位。
而此时东亚的中国仍然固守哲学,邻国日本则经过明治维新,率先脱亚入欧。伊斯兰世界虽有个别国家觉醒,如土耳其凯末尔革命,但整体依然固守神学。南亚次大陆及东南亚多沦为列强的殖民地,以印度为代表的巫学传统依然稳固。时至今日,以全球为视角,不论原先是何种知识体系作为社会主流,现在都面临科学的挑战。即使在欧美发达国家,同样存在各种争论。
常说世界处于动荡之中,而知识体系的冲突就是绝佳标志。对此有人痛苦,有人迷茫,有人乐观。其实现在的新景象依然遵循历史的老套路,人类社会又处于一个新旧知识体系的大过渡期,不过这次特别有新意。
以上是四学的简单历史描述,那么这一切是如何实现的呢?
进化的机制
首先必须明确,人类的知识体系是对自然和社会各方面的描述及总结,不能与生俱来,有一个从无到有,逐渐发展的过程,并且还会继续发展下去。知识从少到多,体系从简单到复杂,从分散到合并,再到统一和新创。并不能用各种知识体系的独立性,来否认历史及未来中彼此的相关性。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才出现了主流知识体系的选择、争论、替代。对此不妨借用进化论中的自然选择来理解这种现象,可以概括为人类在社会状态下的理性选择。
生物的自然选择是对自然环境的适应。人类除了面对自然环境,还要面对社会环境。为了提高社会运转效率,人类会在自然条件、生产能力、技术水平、商业分配、军事安全等因素的合力作用下,创建相应的政治制度。而政治制度一般在稳定统一的状态下,才能发挥出最高的管理效率,也就是支出最低的管理成本。为做到这点,当某一种政治制度在定型过程中,势必会选择某一种知识体系成为主流,进而服务于全社会。
如果没有比较,制度的好坏无从说起,知识体系的优劣也无从判别,在停滞封闭的社会大都如此。但人类的发展和交流从未停止,渐变(量变)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只是突变(质变)更吸引眼球。以种群数量增长为指标,不难判断,人类在政治制度和主流知识体系的选择上,总体处于进步之中。还可以进一步量化到经济总量、劳动生产率、财富分配的平均数和中位数、管理成本总量、单位管理成本等具体指标,也能得到同一判断。
巫学时代的某一较大地区,没有统一信仰,国家的概念非常初级。所谓的王朝帝国只能以军事强硬手段扩张和维持,更多时候呈现出分割状态,政治制度管理效率极低。如今在印度和南部非洲的某些地区仍存在这种现象。
神学以一神论为核心,信仰唯一的神,在精神层面力求统一。为提高行政效率,实现政教合一。虽然政令难以做到全覆盖,但至少神的旨意可以传达到位,进而实现分割地区的有效连接。如今伊斯兰世界的很多国家还是如此,尤其在经济落后的部落地区最为明显。
哲学本身并不强调信仰统一,但这点在政治上却经常被异化。哲学在实践中的巨大作用是帮助建立和维持民族性国家,突出政治统一(不是极权概念)的重要性,力争管理能力能够从权力中心直达地方基层单位。如今发达国家及部分发展中国家基本处于这种状态。
科学的知识体系在某些国家和地区是否已经成为主流,现在不好做出明确判断,但是在有些方面已经确立了无可撼动的主流地位。如新技术研发、食品药品安全管理、医疗卫生等领域。而且越是发达国家,主流地位越明显。
通过以上分析,不难看出存在这样一条历史脉络:社会发展,制度定型,选择主流知识体系,社会再发展,制度改变,主流知识体系出现更替。也可以表述为,综合技术水平决定生产水平,生产水平决定制度水平,制度水平决定主流知识体系水平。同时逆向影响也存在,但弱于正向影响。这只是最笼统的概括,具体情况要复杂得多。
另外还有不能忽视的地理条件因素。比如平原地区的单位管理成本要低于山地、草原、荒漠地区,所以会出现中国跳过神学,印度停留于巫学、伊斯兰世界停留于神学的情况。而欧洲的地理条件更利于航海业、商业的发展,对催生和发展科学有重大影响。
不同知识体系的进步关系虽然明显,但是社会发展不可能一蹴而就,各种差异和不平衡都长期存在。一个地区的政治制度只能是妥协的产物,难以做到最好,却要力争避免最坏,所选择的主流知识体系也只能是妥协的产物。为了社会稳定,当主流知识体系地位稳固时,也会像政治上宽宏大量一样,包容其它知识体系的存在,只是不经意间会“养虎成患”。
有妥协就有斗争。政治斗争的本质是利益之争,所展现出的最高层面是知识体系之争。历史中的巫巫、神神、哲哲之争不是本文白颠疯医院地址北京中科白癜风爱心公益